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川端康成、三岛由纪夫往复信函

1998-03-04 来源:中华读书报  我有话说

编者按:日本作家川端康成和三岛由纪夫的部分通信去年被公开以后,引起了广大读者和研究者的极大兴趣。这些往复信函已由新潮社于去年12月结集出版。我们特此摘登部分篇章,以飨读者。

三岛由纪夫致川端康成

1950年1月31日

川端康成先生:

好久不见。

别不多言,这次,拙作《灯塔》由我自任导演可以上演了。我为此忙得不得安宁,近来精神也完全变成了一个演艺者。下月二日是首场演出,在此谨奉上首场的票,尽管已有些迟了。主演是岸辉子。如果与您的安排不冲突,您能有暇光临观看,我将不胜荣幸。演出到七号每晚五点半开始,我的话剧是六点左右上演。演出工作需要投入巨大的能量,这实在令人惊诧,今后再也不想干第二次了。然而,如此有趣的工作还是我有生以来的头一回,真像鸦片一样,令人恐怖。

三岛由纪夫 匆匆

川端康成致三岛由纪夫

1950年3月15日

三岛由纪夫先生:

十分抱歉,昨天我去参加解散镰仓文库的会议了。我们久未谋面,非常遗憾。

今天我出席了笔会的干事会。明天还是为文艺家协会的税款之事,要去同舟桥君商谈。

今年的国际笔会,将于八月中旬在爱丁堡召开,为期一周,我接受了笔会的正式邀请。今年,如获得出国许可便可用日元兑换美元,因此派遣代表已成为可能。本次笔会的主题是戏剧等方面,据此,今天的干事会推荐了北村喜八君和阿部知二君等人。二位是否前往因尚未交涉所以还不清楚。你也去看一看吗?作为笔会代表来推荐恐怕比较困难,不知作为普通成员如何?有一百万日元即可往返。一百万元或许不成问题吧?反正机会很多,不过能早日在欧洲见面岂不更好?

明年的会议可能在阿根廷。

四月十五日我将与笔会成员去广岛、长崎。我受笔会之托约你同去,不知怎样,前往者预定十人左右。但去长崎的人或许比较少。

我先要悠闲地游览九州。不知长崎会怎样?

川端康成

三月十五日

川端康成致三岛由纪夫

1961年5月27日

三岛由纪夫先生:

拜启。前几天承蒙专程出席笔会,却使你不得要领,十分抱歉。文艺家协会和笔会都是支持你的,这已是明确的事实,所以现在不必匆忙地拿出决议和宣言。待时机成熟自然会拿出来的。

总是给你添麻烦,深感歉意。还是诺贝尔奖的问题,我想只发一封电报于各方面都不太负责任(尽管希望甚微),因此能否烦请写一封推荐信,极简单的便可,同时冒昧地请你附上其他必要资料并译成英文或法文寄给文学院。我这个月三十号晚上看过鞍马的五月满月庙会就回来。

  川端康成

五月廿七日

三岛由纪夫致川端康成

1961年5月30日

川端康成先生:

谢谢来信。

前几天在笔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,承蒙您各方面的尽心关照,谨致衷心谢忱。大家都支持我,实在感谢,内心也感到坚强有力了。

诺贝尔奖之事,如小生这等拙文实感为难,但您既已这样吩咐了,只得僭越草就一文,随信附上。如若能起些微作用,实乃无上荣幸。除此之外有何吩咐也请直言。

小生近来对世事漠不关心,尽管有太多的各种各样的事情,我似乎对人间或多或少变得迟钝了。托您的福,我全家平安。

得悉尊夫人将赴苏联,您一家的进取精神,如今令我十分震憾。先生前往美国,夫人又赴苏联,堪称全世界的规模。“各往东西,广交天下”。虽然失礼,但我仍认为这是令人愉快的消息。

动身之时请一定告知,允许我前去送行。

代问夫人好。

  三岛由纪夫匆匆

五月卅日

 川端康成致三岛由纪夫

1967年2月16日

三岛由纪夫先生:

复启。今天也是晚上九点半起床的,那是我的早晨,我一直过着昼夜颠倒的极端的日子,长久以来简直稀里糊涂,我还能写什么呢?真是无能。但此次不是别的,而是你的约稿,无论如何,定当应承。与其说是低劣文章,还不如说是愚笨之作,这一点是肯定的,还请多多见谅。

在《文艺》上拜读了你的大作(指《〈道义的革命〉的理论》),令我瞠目。实在是精彩的大家手笔,时至今日才这样说,甚为失礼。我感叹良久,几近呆然。就连对二·二六事件(指1936年2月26日军部法西斯分子发动的政变)并无想法的我也感动不已,心潮澎湃。你给森茉莉的信(指《你的乐园、你的银钥匙———给森茉莉》)也无可比拟。

我与Straus君会面在即,还未想出招待的办法,有些为难。《古都》的德译本已出,《睡美人》的荷兰译本也即将完成。近来,日本作品在欧洲的翻译,我的似乎占先了。

(暂且到此。过了正午我就无法入睡了。)

 川端康成

  二月十六日晨六时

川端康成致三岛由纪夫

1967年7月15日

三岛由纪夫先生:

拜启。我从纪伊旅行归来后即收到了中元节的香水。你总是那么客气,在此谨致谢忱。在海岬等地方,道路变成了河流,汽车开过时就像在洪水中一样。《新潮》的菅原君转向了《周刊》,我非常震惊和沮丧,越发写不出任何东西来了,这也困扰着我,使我有些走投无路的感觉。这个星期连日出京办事,因此有些疲劳。昨天看了《飘》(在帝国剧院)。奈良、纪伊、京都之旅优美惬意,因此我想还是住在关西更好吧。

 川端康成

七月十五日

三岛由纪夫致川端康成

 1967年12月20日

川端康成先生:

前略。

这次,我接受了那件精美的衬衫,确实质地优良、款式高雅。非常感谢,我一定倍加珍爱。今天又收到了奈良咸菜,再次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。

很久没见面了,我从印度归来后,工作及杂事堆积如山。

转瞬间就已到了年末。我的长篇也是天已日暮,却路途尚远,仅仅完成了一千二百页左右,还需约三百页才能到一半。我已经开始了一件极为头疼的事。这期间若只是老老实实地做些实在的事就好了,然而我生性就不安分,现在更加受到世间的责难。不过,最近我乘坐了F104超音速喷气式战斗机,实在是痛快之至,我在《文艺》二月号上写了当时的体验。

日本以及日本人,特别是知识分子的动向越来越令人生厌,文坛也实在太昏昏噩噩了。

明年将会是怎样的一年?

因为我无法写新年贺卡,什么时候,如您得暇,能赐予机会拜听高谈,将不胜荣幸。

三岛由纪夫 匆匆

    十二月二十日

三岛由纪夫致川端康成

1969年8月4日

川端康成先生:

时值盛夏,谨致问候。

在东京,我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,在此状态下,拜读了您的两篇大作《我在美丽的日本》和《美的存在与发现》,深感有冒渎之嫌,因此将大作带至下田,沐浴着海风细细品味欣赏。

《我在美丽的日本》是以自我意识解说川端文学核心的精彩作品。世间的川端论,都在这本小册子面前灰飞烟灭了。川端君这篇随想文叙说了自己的徒劳与虚无,实际上,具有一种使人果决地面对徒劳与虚无的魔力。贵作中的“无”,第一次以西洋人易于理解的语言,阐述了某种明朗的充满生命力的虚无的本质,使人感觉到与那篇《意大利之歌》读后感类似的东西,这就是《美的存在与发现》篇首对于玻璃杯熠熠闪光的美的发现,并对这样的发现孜孜以求、执着不悔。

实际上,《我在美丽的日本》实事求是地,将迄今为止尚在黑暗中无人发现的日本文学的清清细流,明确地、简洁地凸现出来,展示给众人,是一部无以伦比的杰出的文集。小生才疏学浅,在大作中屡屡看到许多我所不知道的妙趣横生的引文。其中,读后流连于心、无法忘怀的,是《伊势物语》的“三尺六寸的藤萝花”。它仿佛从这本小册子中伸展出来,鲜活地垂挂在我眼前,将佛教的世界完全遮蔽,并绚烂地充满了现实的世界,静美无比。

《美的存在与发现》的开篇描写玻璃杯的精彩的数页,首先使前来拜听《源氏物语》的听众们获得了鲜明而陶醉的感官上的体验。我想起了普鲁斯特描写厨房的一节,刀子被阳光照耀着如同贴了天鹅绒一般,芦笋的尖端融入了空中彩虹的颜色,普鲁斯特细致入微地描述了这些细节。同时,我也想起了自《雪国》以来,川端君那种新感觉派的尖锐冷艳的青春气息。有趣的是,您执着于一种光学的美,这又使我想到那篇《水晶幻想》。

接着,您似乎一面在描述极为优婉的事物,一面又突然投射出文学与时代关系的宿命式的恐怖,以及虚子(日本俳人、小说家高滨虚子)那一句“棒”的即物式的阴森,使我心为之一跳。

前些日子,关于帝国剧院的那场话剧,您非常亲切地要为我写点什么,我仅仅领受了您的好意,却没接受您的帮助。对个中原由,小生没有多说,因此有些不安。实际上,这牵涉到剧场内部的事情。由于对帝国剧院长期经营不善负有责任,菊田一夫氏已退出负责话剧的第一线,雨宫(前摄影所长)继任。话剧负责人的人事变动是在今年春天,《癞王的阳台》是小生向菊田氏宣传推荐才得以确立的演出计划,却正巧陷入了这一变动时期。东宝那伙人的官僚作风令人惊讶,他们害怕全力协助菊田的计划,若使之大获成功,就会被雨宫视为眼中钉,因此他们便全力以赴搞秋季开始上演的第一号雨宫计划《四谷怪谈》(三木则平演伊右卫门,京

昌子演阿岩!!!),到那时,为了明哲保身,他们会报怨“菊田的计划无论如何没有观众”这样不平的话。这样,《癞王的阳台》很快就成为其牺牲品,并有传言说“主题不健康,团体票实在卖不出去”。所以,我对一切宣传活动都不抱热情,只假装白日睡觉。

由于处在这样的状态中,虽然承蒙您赞誉,但我知道,东宝对此毫无感谢之意,因此唯恐给您增添麻烦。我对东宝的行为非常气愤,最后一场演出也根本没有出面。只是演员们很可怜……

我在下田这儿呆到十六日,十七日再回自卫队,到二十三日一直在那儿,预定去临场监督新入会的学生们一个月的训练成果。这四年中,小生始终一面受人嘲笑,一面义无反顾地面向1970年一点一点地进行准备。被认为过于悲壮并不是好事,能成为漫画的题材就足矣。对小生而言,还是头一次如此认真地将身体、头脑和金钱投入到实际运动中去。1970年也许仅仅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幻想。然而,哪怕只有百万分之一,我也要同那并非幻想的部分一赌成败。十一月三日的游行(指“木盾之会”成立一周年纪念游行),恳请您一定光临。

东拉西扯净说些废话,让您见笑了。小生所恐惧的并不是死,而是死后家族的名誉。如果小生发生某种可能的事,世间便会立刻呲牙咧嘴,挑捡小生的毛病,会因不名誉而搞得一团糟。活着的我对于遭受讥笑可以平心静气,而死后,却无法容忍孩子们遭受讥笑。能够保护我家族的只有川端君,从今往后全都仰仗您了。

另一方面,一切都徒劳而终,全部血汗和努力都化为泡沫,埋没于昏聩倦怠,这样的结局也值得充分考虑。按照常识判断,其可能性相当大(或许有90%!),小生无论如何无法直面这样的事实。因此,即使传言说我一向任性、逃避现实,我也无话可说。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为憎恶的就是戴着现实家的眼镜自以为是的嘴脸。

此致。希望秋天能有机会一见。

 三岛由纪夫匆匆

八月四日

三岛由纪夫致川端康成

1970年7月6日

川端康成先生:

拜复。

谢谢来信。想必韩国、台湾的旅程一定排得满满的,路上辛苦了。小生亦十分向往韩国,但终未能与您同去,很遗憾。去年年末我去韩国时,与艾旺·莫里斯氏同行。那次旅行十分有趣,韩国的食品也非常可口。只是当地人们的热情有点让人吃不消。

这一时期我进入了拙作的最后一卷(指《天人五衰》),为如何收尾烦恼不已。最近有了完整的方案,因此想先把最后的结尾写出来再说。

我依然如故,白白地使用着我的躯体,东奔西走,为肉体而消耗的时间和精力是如此巨大,连我自己也觉得吃惊。

您在来信中提到的健康问题,令我十分担心。但无论如何,怎么也胖不了的体质是最好的。我们坚信:“最不知疲倦的就是川端君。”

前几天,您回复《纽约时报》东京分社社长的询问,对小生褒扬有加,我非常高兴,同时也感到汗颜。这则报道预定近日刊出。

我的空手道在第三年终于获得了黑带,武艺总计已达九段,但如此强悍却没有袭击者,总感到美中不足。

我感到时间一滴一滴就像葡萄酒一样尊贵,对于空间事物,我几乎丧失了一切兴趣。今年夏天,我将携全家一起去下田。如果能有一个美丽的夏天多好。

谨颂安康!

 三岛由纪夫匆匆

七月六日

(译自《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往复书简》,新潮社1997年12月10日版。)

1968年10月18日,即川端康成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翌日,川端(右)与三岛由纪夫在川端宅邸

川端康成在三岛由纪夫的结婚典礼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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